西湖十景,各有各的故事,于我而言,平湖秋月算是一个能思古怀旧,借景抒情的境地。

此名取得好,是将西湖这位美人的一种表情勾画出来了。

古人咏西湖,可见到“水光潋滟晴方好,山色空蒙雨亦奇”,亦可见到“黑云翻墨未遮山,白雨跳珠乱入船”,此皆谓湖之不平,而湖之平,在于水之静,在于气之宁。宁静的西湖,让我们可以慢慢地欣赏她美的细节,雅的情致,体味她包孕的历史、人文。

秋月,是月亮最美的状态,又是最能够引起人们各种遐思的对象。游子,可以望着秋月思念故乡;暮君,可以望着秋月感慨往事;情人,可以望着秋月遥想婵娟;歌者,可以望着秋月放怀吟唱。一轮明月高悬,一湖静水映月,人谓“天下无双”,而正是这双月,构成一幅绝美的图画。秋月有幸,幸得平湖之映!

古人将此处取此名,想来是在湖边度过了无数个月夜,在无数的辗转反侧后回归到了心的宁静,打开窗棂,湖中一片月色,正是性灵的写照!我常常经过昔日的“罗苑”,这座落于平湖秋月的几间小屋,虽然今天旧屋已经翻新,但总觉得当年作为浙江大学教师宿舍时,几位文人的身影犹在,他们仍旧在这里浅吟低唱,著书作文,夜阑人静时,推开八角楼的窗,吸进一口鲜润的空气,见明月当空,湖光山色静美,哦,平湖幸有秋月映!

孤山像一片绿叶,覆盖在西湖之上,而其东南一带,又是水面极其开阔之地,故而平湖之平,又有开阔之意,这里的人文内涵,同样广博,包孕吴越,包容天下。

宋朝的林和靖,梅妻鹤子,不乏道骨仙风;西泠印社在原来一座佛教庙宇的遗址周围,建起了书房雅室;朴学大师俞曲园,在此讲授经学,考究文字;辛亥女杰秋瑾,于绿荫中挺立英姿。浙大西迁贵州湄潭,南迁龙泉芳野,抗战胜利后平湖秋月边的罗苑归属浙大,一部分文科教师在此寓居。之后,西湖艺专,亦即今天中国美术学院和台湾艺术大学的前身,也钟情于这块宝地,浙江大学则以一元租金,将罗苑对面的房舍租给了艺专。

当时艺专校长林风眠是否和浙大校长竺可桢饮酒欢言,已经无法考据,但两校的人文交融一直互为辉映却是事实。

上世纪六十年代潘天寿决心筹办书法专业,想到的最佳人选就是杭大的陆维钊,而陆先生以前正好是罗苑的居民。这可谓是近代高校史上的一段佳话,平湖秋月正是这种佳缘最好的见证。

平湖秋月往西,经过俞园,可以漫步走入西泠印社。印社虽为书画篆刻社团,但金石文字的研究一直是特色之一。于是,近在咫尺的罗苑,成了西泠印社人经常造访之地,而浙大的学者,亦以参访印社为余暇乐事。夏承焘、陆维钊、徐震堮、任铭善均为文学、语言大家,同时亦擅长书画篆刻,与西泠印社的王福庵、韩登安等艺术大家经常互有走动,切磋学问、艺事。夏先生讲诗词题跋,陆先生和徐先生讲碑帖考据,任先生讲文字源流,均对西泠印社当时的学术气氛形成起了良好作用,而韩登安等先生也以自己的篆刻佳作相赠。沙孟海当时是浙大考古学教授,虽不住在罗苑,但也是穿梭于西泠印社和浙大间的重要人物。

如果提到青白山居,提到文澜阁,则平湖秋月的人文渊源是更有话题了。阮元,一位清代学术史不可忽略的大家,官居浙江巡抚并不是他有众多学术成就的必然因素,从主持编撰《十三经注疏》到撰写书法史上著名的《北碑南帖论》,没有雄才大略和远见卓识是做不到的。乾隆年间的旷世巨编《四库全书》,七部抄本就有一部在孤山的文澜阁,而清末兵荒马乱之后,文澜阁四库全书的完整性,仅次于文渊阁,这又要归功于曾任西泠印社社长的张宗祥。张先生时任浙江图书馆馆长,他以洪荒之力,在全国各地借来珍希版本,力图将文澜阁四库全书残缺部分补齐。张先生乃学术巨匠、书法名家,手自抄录数百册古籍外,还邀请浙大等文献学家和书法高手参与抄录,数年之后伟业告成。我在浙大曾带领研究生进入浙江图书馆古籍部,翻阅文澜阁《四库全书》,那字字珠玑间,仿佛还散发着张先生等前辈手上的余温。

如今,平湖秋月一带更多的景观和文化场所让我们流连忘返,浙江博物馆、西湖美术馆、林社、放鹤亭、篆刻博物馆等等,加上足以让人领略杭州风味美食的楼外楼和山外山分部,恐怕西湖十景中没有哪里能有如此密集的历史文化经典项目了。

平湖幸有秋月映。身为杭州人,尤其是有幸在平湖秋月的罗苑出生的人,我感恩于上天的眷顾,感恩于这片宁静而意味深长的湖面,感恩于这照我心灵的月光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2016/10/16 杭州